jackteagle: Fear and Courage Acrylic on acrylic paper.Created for Cartoon Network’s20th anniversary exhibition

jackteagle:

Fear and Courage

Acrylic on acrylic paper.

Created for Cartoon Network’s
20th anniversary exhibition

120410 髒話練習曲 - 九歌一百年散文選/沈宗霖

  1. 統領球隊如率兵出征，髒話是軍令是軍歌，不得不聽，不得不講，
    每罵一句賀爾蒙就增加一毫，大夥男兒就多敬你三分。

  2. 小時候我對此驚訝非常，阿公講髒話，露出檳榔紅牙，口齒不清嘴邊有泡；
    大伯講髒話，語調太柔，溫文儒雅，殺氣在他溫馴的臉上融化；
    阿爸才是正港的男子漢，他的髒話最嚇人最粗鄙最沒有道德感，
    祖宗八代進階到九代十代，連別人家裡的小狗小貓都可以順便叫罵。

  3. 清明中秋大過年，髒話變成吉祥話，越說越痛快，日子越平安。

  4. 我點頭，我微笑，心裡知道髒話是男生溝通的樞紐，
    啟動它就能展開一扇門，進入男孩子封閉羞澀脆如玻璃的心房。

  5. 一字二字三字都是《聖經》，唸出來彷彿就置身教堂，
    大家信仰相同宗教縈繞相同氣調，稱兄道弟，世界和平。

  6. 髒話是句子連接詞，是標點符號，逗點句點驚嘆號，
    轉折語氣煞話題，對有些人來說確實必要。 

  7. 我知道世界上有許多話比髒話更壞，
    髒話只是湯面浮的幾片蔥花，有人嫌棄有人愛它；
    扭曲的謠言和謊話像硫酸，一出口就能造成永久傷害難以癒好；
    諂媚和拍馬屁則像黏膩的方糖，說出來讓螞蟻欣賞，
    卻讓別人成為精神的糖尿病患。 

120409 男人與沙漠 - 九歌一百年散文選/成英姝

  1. 我從未看過一群人能共同擁有一個如此存記無瑕的世界，
    在這段時間哩，高密度的，如此亢奮歡愉，
    分享著壯盛飽滿的驕傲、智慧、幽默、理解。 

  2. 賽車世界裡的男人那種活在當下的熱情，對當下以外的一切嗤之以鼻的大器，
    好路不走專挑險惡的勇猛，推翻過去的我看待人生的邏輯，
    無法再忍受台北整天哭夭、從早到晚抱怨不停、
    責任都是別人的、世界太壞只有自己好的男人，倒盡胃口。

  3. 我們搞寫作的，經驗了甚麼若不寫下，好像它就不存在，
    但對車手來說，只有當下，當下的瞬間，一切已經完成。

  4. 今天這個世界，已經太多人根本不在乎當個值得被尊敬的人了，
    而在賽車的世紀哩，這些男人非常古典，活在古典的邏輯價值中，
    他們在乎證明自己，在乎尊嚴勝過一切。

  5. 我發現爭正的愛情就像沙漠。你喜歡一輛車，它超棒的，
    你會想擁有它，因為你希望她是你的，你想要駕馭它，你想和它時刻相處 

  6. 你挑戰了沙漠、成功的穿越，你認為你征服了沙漠嗎？
    一隻螞蟻爬上人的頭頂，就是征服了人類嗎？
    沙漠不介意你怎麼想，它是它自己，
    沉默而巨大地在它的內裡展開最瑰麗的風暴，永恆的。

  7. 每個人都是絕無僅有的美，且獨立的，人不該屬於任何人，
    也不該認為自己可以擁有任何人，這太自私傲慢了，就算以愛為名。 

120408 讓我看看你的床 - 九歌一百年散文選/張耀仁

  1. 我們背過身，我們橫躺，我們蜷縮，極盡可能占有著床，
    撫摸那些綻開的縫線、菸疤、毛髮……
    彷若鑑定一場陳舊的情感，一樁又一樁時移事往的心病。

  2. 記憶妳的人，記憶妳的夢，記憶失眠的痛。

  3. 此時此刻，喘息層層迫近，我們明白即將發生什麼，
    但我們嗅得額外的氣味，它與我們並肩依偎著夢，
    依偎裸裎的溫度──是誰？誰在那裡？ 

  4. 直至時間與空間皆塵埃落定，
    我們這才靜靜面對屋內響起的鼾聲，再次聽見那細微的挪移。 

  5. 我們時常定義愛。

  6. 因而我們驚醒過來，汗流浹背、手腳痠麻，
    無可置信愛是一場盲目的信任，而非理性的思索。

  7. 面對局促而難以舒坦的夜，我們揣度：
    身下的彈簧機括承受過多少或深或淺、或寬或窄的夢？
    泛黃的床單曾經糾纏過幾回或圓或扁、或胖或瘦、或高或矮的欲望？
    也許不，也許是我們太習慣於保護自己了，不夠勇敢也不夠專注，
    所以我們質疑、我們盤算，「我們時常定義愛。」冷不防，你說。
    低低的嗓子在黑夜裡聽來格外遙遠。「其實我們不懂愛，卻需要愛。」你說。
    你說：「我，愛，妳。」說話的同時，冷空氣襲擊著我們袒露的臀背，
    汗水淌過我們的眼窩，有一瞬間你的眼珠又濕又黑：
    孩子似的慧黠與軟弱，無從聯想稍早之前，脊線如斯堅挺且激動，
    但此刻你已不願親吻──你的背影是事件結束之後，面無表情的一張臉。 

  8. 凡此種種，我逐一分辨，一如最初搬進這個房間的生疏，
    什麼都像素描簿裡似有若無的筆觸：
    柑橘香淡淡包覆，你前一個戀人留下的乾燥花還懸浮窗口……
    就著脆薄的光度，事事物物發散出新奇的光澤 。

  9. 是啊，愛情太冒險，動不動要翻臉。愛情也太煩人，時時查勤累死人。
    倒不如大家輕鬆點，像點心，誰也別耽誤誰正餐──
    那時候，我撫摸著床面，不相信我們的愛情一點一滴被架空，
    而你還在耳邊低喃：「說妳愛我──妳愛我嗎？」
     
  10. 愛淪為床面與肌膚的摩擦，機械反覆，近乎工業化流程；
    愛也淪為點心，不需擔憂熱量，因為減肥祕方大行其道。 

  11. 沒有誰控制誰的問題。像乾淨而簡單的玻璃反射，單純的自戀而已。

  12. 我同樣笑著。
    所謂「讓我看看你的床」，更多其實是一個又一個百無聊賴的下午或清晨：
    我們賴床、我們擁抱、我們親吻，任憑霧露鑽入被窩，獨獨不觸及欲望。

  13. 早在我們都還很容易臉紅之前，眼瞳濕黑的我們緊盯著天花板，
    或沉默或喃呢承受著布面粗糙的刮搔，直到那只鬧鐘響起，
    該補習了，該留心爸媽即將到家了，該吃飯了。 

  14. 這些，皆讓我們在往後的年歲裡，躺下的同時，倏然意識到床成就了記憶，
    記憶也變成了床，讓我們一遍又一遍推敲，關於夜裡的鼾聲與盈繞的蟲豸、
    綷縩窸窣，深覺內裡某件重要的物事即將就此死去。

  15. 許多年後，此時此刻，當那掌心再次靠近我的胸口，
    所有的年輕的快樂與不快樂一點一滴靠攏過來。

    彷彿遙遠的那場球賽，那些淡下去模糊了的面孔、校刊社裡的公假單、
    烤肉聯誼、兩人三腳……它們盡淪為這個房間的背景、床的裝飾，
    彷彿只為證明當年自己多麼癡騃、多麼驕縱，而今什麼皆再難挽回。 

120407 白馬走過天亮 - 九歌一百年散文選/言叔夏

  1. 周身稀少的人們看起來都那麼孤獨，一個個散落在藍皮座椅的角落裡；
    他們有人像是水鳥那樣地垂頭睡著，有人蜷起身體緊挨著鐵皮的車廂耽坐，
    腳邊堆放著一個好大的旅行袋，他要去什麼地方？要去那裡做些什麼？

  2. 我想不出這班夜車能抵達一個更黑更暗的地方了。
    車廂上方懸掛的吊環無聲地擺盪著，像一個隧道般的夢境。

  3. 若年少時代的某些路徑實則含有某種隱喻，
    那麼這條隧道般的返家旅程也許便成為了我日後某種抽象道途的原型。

  4. 抵達自我；自我像是一座空空的井口，井裡什麼也沒有。
    在那孤獨的距離與風景之中，沿途的灰塵與細瑣皆被滌洗瀝淨，
    將我清潔地接迎回到自己的房間之中。

  5. 衣服與書籍雜亂地散落在地上，它們親密地將我包圍。

  6. 有一次我遇到一個自動門被上鎖的便利商店，我在門下站了好久卻始終等不到它開。
    後來我隔著玻璃門看見櫃台後的店員在收銀機下方竟打起盹來了。
    他的睡臉如此安詳簡直他就是這個店裡所有飲料書籍便當酒瓶的一部分。
    我後退幾步，整個店看起來像是一隻玻璃箱子，一個水族箱。
    我忽然明白他們的關係其實是魚與水蘊草，
    而我只是一個水蘊草睡眠時做的夢。我是一個拜訪者。 

  7. 午間的百葉窗被陽光吃得一痕一痕，斜斜地曬進幽暗的書庫。

  8. 很薄很薄的光，攤在地上像水一樣。
    在那介於光與暗的交界縫隙裡，我發現自己的影子變得非常非常地淡。
    我忽然理解到，這個中午，這老舊的圖書館再也不會踏進第二個人了，
    書頁的聲音從牆壁的縫隙裡窸窣地傳來，
    我覺得自己變成了這個學校裡的鬼魂，在魍魎之間晃蕩。  

120406 我們的村落 - 九歌一百年散文選/龍應台

  1. 今天其實只是你「學程一期」的畢業典禮，一期的核心科目是醫學。
    但是今天同時也是你「學程二期」的開學典禮，二期的核心科目是人生。
    二期比一期困難，因為他沒有教科書，也沒有指導教授。

  2. 如果我的童年時代繼續回朔一兩代，黑白照片裡的景象會更灰暗。 

  3. 古希臘人總愛自豪而且極度認真地數他們的著名偉人，
    我們可以期待，在未來的新的中國，
    當學者爭論誰是中國的著名偉人的時候，
    會有一些偉人來自香港，而且此刻就坐在這個開學典禮之中。

  4. 你是否想過，在你的時代裡，在你的社會裡，你會抵抗些什麼，堅持些什麼？ 

  5. 我到不希望你能立即回答，因為如果你能隨口回答，我反而要懷疑你的真誠。
    一個人所抵抗的以及所堅持的，匯成一個總體，叫做「信仰」。
    但是信仰，依靠的不是隆重的大聲宣告，信仰深藏在日常生活的細節裡，
    信仰流露在舉手投足之間最尋常最微小的決定裡。 

120405 - 愛情，其美好恍如一瞬，其苦痛卻常綿延成一生 - 鐘文音/暗室微光

  1. 人竟不是因為圓滿而幸福，
    卻是因為缺憾才自覺人生「有過」而不至於虛無。

  2. 不美好意味著未完成，有失落就有期待，沒有結局就有想像。

  3. 愛情不該有結局，愛情只發生在愛情發生的路上。

  4. 紀侯總是幾筆白描就能輕易勾勒愛情這朵花歷經的時間枯萎，
    以簡筆寫繁複， 就像素描，看似簡單，其實最需功力。

  5. 「自從你不在以後，我養成在黑暗中自說自話的習慣。」 

  6. 「我完全不知道，我們可以傷心欲絕同時全神貫注地工作，
    精神崩潰又笑容可掬，傷又自在，蒼涼又愛戀。」

  7. 愛情終將拋棄我們，使「我們」變成「我」，使雙數變成單數。

  8. 愛情沒那麼美好，在於其最終揪心的孤寂。

  9. 愛情，其美好恍如一瞬，其苦痛卻常綿延成一生……
    而我是這樣看待愛情的，
    愛情沒那麼美好，在於最終被愛情的他者或慾望吞噬的「我」，
    是再也無法恢復原形了， 甚至我還拋棄了我。

120404 - 他只能回到原初，不斷地眷戀著母親的溫暖洞窟 - 鐘文音/暗室微光

  1. 那種無言以說的傷慟浸滿紙頁，和其非常結構符號的過往，
    通篇竟是四處斷壁殘垣，被悲痛切割成的碎片碎句，
    顛顛悠悠的恍惚，傷喪歲月的不可逆轉，
    人子頓時失去精燁明亮人生。

  2. 死亡是全新的馴服，我不想孤獨但需要孤獨，
    不可逆轉，無以挽回，沒有討價還價。 

120403 - 愛情離去時，也就是生命多了個記號時 - 鐘文音/暗室微光

  1. 有時會因怨天尤人而永久地抹去那個倩影，
    有時又因極度的幸福而與那音容笑貌神交 ；
    不管怎樣地悲歡離合，我總是丟了魂。

  2. 愛情的某些位置當然無法被替代，例如「初戀」、「夫妻」，
    這類名詞都是發生在愛情的特定時空，無人可以取代，
    即使後來知愛情濃度高過前者。

  3. 然而生命的「印記」已然著痕，這常常以無關乎愛情本身了，
    甚至我們必須血淋淋地說，愛情離去時，也就是生命多了個記號時。

  4. 有時生命如被野狗追，
    不跑到盡頭不會知道下一站有誰在等著和我們相遇。 

120402 - 愛情的實與幻全在此流瀉了 - 鐘文音/暗室微光

  1. 人還年輕的時候，生命的樂章剛剛開始，
    他們可以一起譜寫它，互相交換動機…，
    但是，如果他們相見時年歲大了，生命的樂章多少業已完成，
    每一個動機，每一件物體，每一句話，互相都有所不一樣了。

  2. 她體驗到奇異的快樂和同樣奇異的悲涼。
    悲涼意味著:我們處在最後一站。
    快樂意味著:我們在一起。
    悲涼是形式，快樂是內容。快樂注入悲涼中。

  3. 愛情的實與幻全在此流瀉了。
    因果一體，從果實可以認出樹來，在愛的果實我們認識到愛。

  4. 如是我們生命的每一秒鐘都有無數次的重複，
    我們就會像耶穌釘於十字架，被釘死在永恆上。